回头看这三十多年,我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这些年,我一直站在中国与世界交汇的地方,看着中国企业、中国品牌和中国经济一步一步走向世界。今天写完这本书,再看自己走过的路,我越来越觉得,它并不是一次偶然的研究成果,倒更像一颗种子——在几十年的实践、观察与思考中慢慢生长,直到今天才结出果实。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中国传媒大学毕业,进入广东省政府机关工作。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年代,改革开放不断向纵深推进,广东作为中国开放的最前沿,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工厂一家接一家建起来,道路一条接一条延伸出去,我的同学同乡们纷纷南下找工作,粤港直通车站人如潮涌,来自香港、东南亚、欧美的资本、技术和订单源源不断汇聚珠三角。那时候,很少有人把“全球化”挂在嘴边,可今天回望,我们其实早已置身其中。那是中国制造迅速崛起的年代,也是中国第一次大规模连接世界的年代。
后来,我进入广告与品牌行业。那个年代,中国企业开始从追求规模和产量,逐渐转向品牌建设。海尔、波导、联想、TCL、华为等一批企业不断成长,中国企业开始意识到:能够制造产品,并不等于拥有品牌;品牌,才是企业持续创造价值的重要能力。从“中国制造”走向“中国品牌”,成为那个时代中国企业共同努力的方向。
再后来,我来到深圳工作,先后参与创立了诺亚舟、朵唯女性手机等科技品牌,其中诺亚舟教育控股2007年成功登陆美国资本市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企业经营者的位置去理解企业成长。目睹无数企业的兴衰成败,我开始思考:资源为什么能够转化为能力?为什么有的企业能够持续成长,而有的企业却昙花一现?为什么面对同样的市场机会,不同企业最终会走向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当时,我并没有答案。
带着这些思考,我攻读MBA,创立IMC品牌咨询机构,开始系统研究品牌与营销,也有机会与美国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等国际学术机构开展交流合作,把国际品牌理论引入中国企业实践。那正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的重要时期,中国企业开始系统学习国际品牌理论,中国品牌建设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我也有机会参与了中国品牌建设促进会品牌评价国际标准体系的一些工作,亲眼见证中国品牌评价国际标准一步步建立起来。从学习国际规则,到参与国际规则;从借鉴国际经验,到参与国际标准制定,中国品牌开始在全球品牌体系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条从“学”到“参与”的路,我们走了很多年。
十年前,因为一次工作机会,我来到马来西亚依斯干达经济特区,起初只当是一次普通的业务往来,没想到,我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并更多地驻留在这里。这里于我,早已不只是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更像一扇窗——透过它,我看见了中国企业走向全球最真实的样子。我因此也结识了不少当地企业家、朋友,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投资者和创业者。
那段经历,恰好与中国企业第一轮大规模出海同步。随着“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中国企业开始加速走向海外。那一阶段,基础设施建设、重大工程和产业投资成为重要内容,中央企业和大型国有企业率先走出去;在此背景下,一批民营企业也通过贸易、制造和产品出口不断进入国际市场,这是中国企业全球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
2022年以后,当我再次生活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时,世界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疫情重塑了全球产业链,数字技术改变了商业模式,人工智能迅速发展,国际格局加速重构。中国企业全球化也进入新的阶段——民营企业和新兴品牌加快出海,新能源汽车、数字平台、跨境电商、智能制造、人工智能和新消费等领域的企业,开始以更快速度进入全球市场。品牌全球化逐渐从少数企业的突破,演变为一种具有群体特征的发展现象。
长期生活在东盟,使我得以从海外观察这一切。也正是在这里,一个问题不断浮现脑海:为什么越来越多中国品牌能够在如今同一个时代走向全球?为什么这些企业能够在海外建立竞争优势?这种现象背后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
两年多前,一次与母校中国传媒大学老师们的交流,让这些思考逐渐系统起来。中国传媒大学擘雅品牌学研究院成立后,将品牌全球化确定为重要研究方向之一,老师们认为,我长期工作生活于东南亚,同时具有品牌咨询、企业经营和国际合作等多重实践经历,也许能够从海外视角,为中国品牌全球化研究提供一些新的观察,于是,中国传媒大学擘雅品牌全球化研究中心(东盟)正式成立,我也因此重新回到了研究者的身份。
过去两年多,我走访了许多中国出海企业,也接触了来自大学、政府、产业界和国际组织的朋友。观察越深入,我越觉得,中国品牌全球化已不只是一个商业现象,其背后还连着中国创新体系、产业体系、人才体系和数字基础设施的长期积累,它们为企业及其合作网络提供了重要条件。这些观察最终汇聚成了本书最核心的思考。
本书试图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中国品牌能够在近十多年间形成集体全球化现象?
第二,这种现象背后的机制,能否形成一套帮助未来中国企业持续成长的方法体系?
围绕这两个问题,我逐渐形成了一个判断:中国品牌全球化,并非单个企业偶然成功的简单累加,而是多种条件与主体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协同既受到国家战略、产业体系、创新网络、人才和数字基础设施等环境条件的影响,也来自企业内部及其直接合作网络。更重要的是,企业能否在时间、成本和风险约束下,通过有效连接、知识共享与目标共识,把分散资源持续转化为可复用的能力和竞争优势。我把这种转化的效率水平,概括为协同效率(Synergy Efficiency)。
本书不仅希望解释中国品牌全球化,更希望建立一套理解品牌全球化的方法框架。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历史叙事篇(第一至三章)从全球化历史视角回顾中国企业从出海到全球品牌四十年的发展历程;案例研究篇(第四至十三章)通过十大代表性企业案例提炼品牌全球化的共同规律;协同效率理论篇(第十四至十七章)从群体崛起的解释缺口出发,构建协同效率、品牌全球化基础设施与能力优势框架;新范式实践篇(第十八至二十章)将理论延伸至全球产业带、中国品牌全球化新范式和AI时代的企业成长实践。四个部分构成一个整体:从历史到案例,从案例到理论,从理论到实践。读者不妨把这四个部分,当成一条从历史走向未来的路——我自己也是这样一路想过来的。
当然,本书提出的观点、模型和判断,仍只是一次阶段性的探索,不是最终答案,更像一场持续研究的开始。我真诚希望,《协同效率:从出海到全球品牌的中国之道》能够为理解中国品牌全球化提供一种新的观察视角,为企业全球化实践提供一套可以不断完善的方法框架,也能够引发更多关于品牌全球化、产业协同、全球创新网络以及未来全球化发展的研究与讨论。
因为,中国品牌全球化仍在继续,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个新时代真正开始的序章。